■ 海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邱江华
编者按
从村戏琼音到村赛热血,再到村厨烟火,马年新春里,海南“村字号”热潮,是乡土活力的集中迸发,更是乡村振兴的鲜活实践。“村字号”以村为名、以民为主,源自民间、火在乡间,是村民当主角、乡土当舞台的本土IP总称。本期海南周刊封面报道,带大家走进椰岛乡村,捕捉这份属于海南的乡土活力,感受文化、体育、美学与美食,为海南乡村注入新春澎湃力量。
冬日午后,暖阳洒向海口荣山寮村。远处渔船静泊,近处戏台生辉。海风裹挟着咸湿的气息,将悠扬的琼音送往渔村的每个角落。
今年春节前,一场名为“渔火映戏·潮起荣山”的村戏大联欢在此举行,为这座渔村添了人气。村民们扶老携幼,踏着熟悉的村道而来;游客们循着声音,穿过缀满渔网的巷陌。台下,数百个座位满满当当,没抢到座位的人便踮脚张望,眼里满是对好戏的期待。
当婉转琼音与宁静渔村交织共鸣,便奏响了文艺润乡的序曲。而这,仅仅是个缩影——从一台村戏,到一支村歌,再到一场村晚……琼州大地上,乡情浓郁的文化大戏正在多地火热上演。
这些从泥土里长出来的文化,或许不够精致,却足够真实,毕竟每一句唱词都来自土地;或许不够专业,却足够动人,因为每一个舞步都踏着节令。
村戏新生
在海南乡村,村戏可以说是年节里最隆重的仪式之一,戏台搭在哪里,哪里便是节日的中心。锣鼓声一响,全村老少就自发地奔走相告,把散落在田埂上、渔船上、灶台边的人们聚拢到同一片灯火下。
春节期间,海口、定安、文昌、琼海等市县农村地区会热热闹闹地举办公期、庙会活动。为添喜庆,当地人总要“绑戏”助兴。白天,家家户户有宴席,宾主尽欢;晚上,大家相约到村里的戏台前看戏。
天色渐暗,平日冷清的露天广场灯火通明,戏台前人声渐起。早年间,戏台前没有固定座位,人们便扛着草席、提着长凳来占位置——草席紧挨戏台铺开,长凳抢占正中靠前。台侧,有人调试音响,有人整理帷幕;梳妆台前,演员们围镜而坐,涂脂抹粉,细细描眉。镜里镜外,光影晃动。
这是记忆里的村戏旧影。如今,村戏正以一种新的姿态,回到人们身边。
戏台临海而筑,音乐起时,浪涛应和,人影入画,好似“戏在村中、村在戏里”。在荣山寮村举办的这场村戏大联欢,以琼剧为主线,黄梅戏、粤剧等多剧种穿插其间,让众多戏迷直呼“过瘾”。
演出中,多位中国戏剧梅花奖获得者和一级演员相继登台。琼剧表演艺术家陈素珍、符传杰、林川媚、韩海萍、叶建宏、吴叙勇等演绎的《刁蛮公主》《百花公主》《晋宫风云》等经典选段,唱腔里裹着海风清润。
而广东粤剧院名家黄春强、曾琪珊带来的粤剧《白龙关》选段,则如一阵南海潮声,与琼韵交织成独特的文化交响;黄梅戏名家杨俊、张辉表演的《天仙配》选段“满工”,细腻处恰似渔家女织网时的低眉,一挑一捻间,都是岁月的针脚。
才子佳人、精忠报国、离合团圆……剧目的故事类型并不新鲜,但当熟悉的唱词在海风中响起,台下观众依然看得投入,为戏中人物的悲欢牵肠。
“树上的鸟儿成双对,绿水青山带笑颜……”唱至高潮部分,台下观众忍不住大声跟唱。“这是我最喜欢的戏曲选段之一,如此环境、如此水准,实在是让人印象深刻。”重庆游客卢月生说。
“虽然听不懂琼剧,但是配着字幕看,完全不影响欣赏,照样觉得特别有味道。能一次性看到这么多剧种同台演出,真是大饱眼福,让我深刻感受到中华戏曲的百花齐放。”辽宁游客张娅说。

2月7日,游客观看琼海“村晚”。蒙钟德 摄
尽管在多种场合演出过,但一级演员、中国戏剧梅花奖获得者张辉直言,在海边舞台表演还是头一回。“这样的环境让人心旷神怡。乡村小舞台拉近了我们和观众的距离,能充分感受到大家的热情,面对面交流,对我们来说也是件高兴的事。”
从海口荣山寮村出发,“村戏大联欢”陆续走进文昌十八行村、澄迈罗驿古村、定安高林村、琼海沙美村,让优质文化资源下沉到乡村腹地,让乡亲在家门口就能看好戏,更让观众“看完一场戏,爱上一座村”。
时光流转,从草席长凳到临海戏台,从村头老戏到多剧种同台——变的是形式,不变的是那份生于斯、长于斯的根。村戏老了,村戏又新。但只要锣鼓一响,海南人还是会像从前那样,朝着戏台的方向,走去。
村歌嘹亮
距离荣山寮村约20公里的海口美社村,则有另一番热闹景象。
“一幅古老图腾刻在屋檐上,火山万年时光垒成一道墙……”春节期间,美社村人来人往,欢快动听的歌声随风入耳。循着歌声看去,石山民歌传承人、年过七旬的王如宣正坐在村口的石凳上,和乡亲一道唱石山民歌。
“我们从小就在民歌声中成长,这些调子是生活里缺不了的。”王如宣说,石山民歌表演队不断发展壮大,越来越多年轻面孔加入其中。
石山民歌是琼北火山地区的民间歌曲,从流行的地域上来说,主要包括海口市秀英区的石山、永兴、长流镇,龙华区的龙桥、龙泉、遵谭镇及琼山区的龙塘镇等以“村话”为方言的地区,石山镇是其中代表。
民歌,往往是一个群体对生活最真挚也最朴素的表达。曲调跌宕间,流转着一方水土的历史,激荡着一群人的共同记忆。
翻看王如宣随身携带的石山民歌本,里面的民歌内容丰富多样,包括历史人文、风光景色、劳动生产、时政世态、婚姻爱情等各个领域。随着日子越过越好,创作者们有感而发,近年又新添了许多歌唱幸福生活的篇章。
“邻里关系同唇齿,理解包容赛远亲。社会是个大家庭,家和才能万事兴……”王如宣指着本中的《劝和歌》,轻声哼唱。“石山民歌在羊山有群众基础,用它调解纠纷,比干巴巴讲道理管用。”

海口石山民歌演出队在表演。资料图
的确,在火山石垒砌的村落里,民歌不仅是消遣,更是黏合剂——农忙时鼓劲,节庆时助兴,矛盾时劝和,婚嫁时道喜。没有华丽舞台,村口石凳、大树荫下、庭院门前,处处是歌台。
无独有偶,在海南岛的另一端,五指山深处的黎族村寨里,村歌唱出了好生活。
2022年6月才成立的毛纳村黎苗歌舞队,如今已在市场上闯出了名气,多次受邀到海口、三亚等地演出。不少游客看完表演后,循着歌声来到水满乡,只为一睹这方山水。
“现在村里的游客多了,我们的歌舞表演成了‘必打卡项目’。”歌舞队发起人王政珠笑着说。随着名气越来越大,歌舞队接到了不少商业演出邀请,队员们的收入明显提升——每个节假日参与演出,每人基本上能有1000元以上的收入。
在王政珠看来,游客爱看的就是那份“真”,他们的歌舞不简单,每一句歌词、每一个动作都藏着老祖宗的生活智慧。
《等你来》《捡螺》《抓鱼歌》《五指山茶歌》《敬酒歌》《我走过龙眼树》《久久不见久久见》《欢迎你到黎寨来》《插秧舞》《葵叶情》……说到表演曲目,王政珠如数家珍,他能讲出每首歌的历史文化背景。
例如,《抓鱼歌》唱的是黎族先民用藤编鱼篓捕鱼的场景,歌词里充满劳作的乐趣;《敬酒歌》里“糯米酒倒进了酒杯里,一起来干杯”,唱的是黎族人热情待客;《我走过龙眼树》中“走过龙眼树,鸽子满天飞……美好的日子里,一家人团圆”,唱的是幸福生活。
村晚绽放
戏台与歌台之外,还有一方更大的舞台正在乡间升起——村晚。
2月20日,农历大年初四晚,儋州市和庆镇六罗村,张灯结彩,第41届春节联欢晚会,如约而至。
这台从1986年延续至今的“草根春晚”,由六罗村村民自编、自导、自演、自筹,早已成了凝聚乡情、唱响乡愁、传承乡风的文化纽带。
“今年你演什么?”“老规矩,再唱一首歌。”“我们有创意,新排了一个小品。”晚饭刚过,村民们便往村文化广场赶。没有明星大腕,没有华丽舞美,但台上台下,人人都是主角,都希望参与其中。

2月20日,儋州六罗村第41届春晚现场。牛伟 摄
村晚导演邓重英介绍,村晚筹备了一个多月,报名的节目近30个,参与演员超百人,其中还有老中青少四代同台献艺的节目。但因时长有限,最多只能上25个节目。
邓重英说,选节目有讲究,优先选体现客家文化的节目,因为这是六罗村的“根”;小品要贴近农村生活、接地气,才能让村民喜欢;鼓励外出村民带回时尚节目,让内容更丰富、新潮、多元化,也便于今后更好地传承。
两个小时的晚会,精彩迭出。
喜剧表演《女儿国奇遇记》逗得全场笑声不断;小品《猪八戒迎亲》把乡村幽默融进传统故事;儋州市众韵客家山歌艺术团带来的《苗岭迎客歌》和兰洋客家山歌队的《客家情歌对唱》,让现场的客家乡亲倍感亲切,掌声一浪高过一浪。
台下座无虚席,连村道上都站满了人。有从周边村庄赶来的,还有专程从市区过来的。“在外面打工,最想念的就是村里的年味儿。每年村晚,再远也要回来。”一位从广州返乡的村民说,村晚不仅热闹,更是归乡的仪式。
从最初的农家小院、煤油灯照明,到如今的标准化舞台、专业音响;从起初零星几个节目,到如今涵盖儋州调声、客家山歌、舞蹈、小品等多元本土文化元素,六罗村村晚见证了村里的建设、发展和变迁,也承载着几代人的乡愁和奋斗的记忆。
2019年,海南省旅文厅和儋州旅文局拨付110万元,为六罗村建起了乡村大舞台,还有标准篮球场、更衣室、音控室。2022年以来,六罗村连续两年被文化和旅游部确定为全国“村晚”示范展示点。
放眼琼州大地,村晚的舞台上正绽放着千姿百态的乡土风情。
有苗村的村民背着茶筐唱小调、采茶叶;有海边的渔民织渔网、唱哩哩美;有黎寨的男人背着耕犁、牵着由人扮演的“牛”在劳作;也有村民进行舞龙、舞狮、琼剧、人偶剧、公仔戏、盅盘舞等非遗节目表演。
不仅如此,近年来还有体育赛事成了新的“村晚”。春节假期,乐东黎族自治县抱本村举办首届乡村振兴春节运动会,赛事设置7项竞技项目、4项趣味娱乐项目,覆盖老中青少全年龄段,运动会现场比市集还热闹。
从戏台到赛场,从观演到参与,村晚的边界在不断拓展,但那份热腾腾的乡土气息从未改变。
可见,海南的村晚,是一台戏,更是一种生活。唱腔里是人间的烟火,舞步里是土地的脉搏。一代人唱给一代人听,一代人跳给一代人看,这便是乡土中国最生动的传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