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陈子仪
两盏补光灯,一部手机……在琼海市阳江镇红色村,一个略显简陋的直播间,今年3月以来卖出了上千万元的沉香。
坐在镜头前的,是该村党支部书记梁浩。过去,村里的沉香主要等待中间商上门收购;如今,他把产地搬进镜头,把产品直接讲给消费者听。屏幕缩短的,不只是沉香从村庄到市场的距离。
又一个中国农民丰收节将至。丰收不仅意味着田间多收了粮、果园多结了果,也提出了一个现实问题:乡村的好产品、好风景和老手艺,怎样跨过产销之间的距离,被更多人看见,并转化为村民更加稳定的收入?
在海南,答案正从一块块手机屏幕中生长出来。村干部直播卖沉香,渔民把赶海变成旅游体验,返乡青年借助网络让黎锦重新进入日常生活。“村播”连接的已不只是产品与消费者,还把游客带进乡村,让传统文化找到新的市场。
沉香的“串”
一块屏幕,如何串起香农和市场?
“123,上链接!”
近日,在琼海市阳江镇红色村,梁浩和一位专业主播像说相声一样“一说一答”,在镜头前展示沉香手串。
这里没有精致的打光,也没有专业的演播室。开播不过几分钟,直播间人数便破了百,弹幕一条接一条地往上蹿。
“以前,村里的香农们大多靠零散的二道贩子、中间商来收料,经常被压价,收益不高。”梁浩坦言。沉香卖不上价,村民辛辛苦苦种、加工,利润却被中间商拿走了大头。梁浩心里着急,他琢磨着,能不能像别人在网上卖货一样,把沉香也搬进直播间,直接卖给消费者?
2026年3月,梁浩第一次坐到手机镜头前。他和专业主播搭档,学习直播话术,也把每个品类的产地、加工流程重新摸了一遍:一串手串有几层结油、是什么香韵,都要讲得清楚。网友们渐渐记住了这个在遮阳棚下讲沉香的村党支部书记,称他为“沉香书记”。
直播间里,他不仅卖村民自己加工、烧制的沉香手串、项链、枕头,还一遍遍讲起红色村的故事。

直播卖货中的梁浩(右)。受访者供图
有粉丝问,为什么你们村叫红色村?他就讲红色娘子军的故事,讲这片土地的历史,再讲村里的沉香是怎么种、怎么加工、怎么成串的。他不觉得讲这些是“浪费时间”。恰恰相反,他觉得这正是红色村最该被看见的东西。
直播间最多时有4000多人在线,一批沉香陆续卖出。
直播带来的不只有订单。越来越多消费者通过屏幕认识红色村,也有人来到村里看园地、选沉香。对红色村而言,直播正在由销售渠道变成展示产业基础、吸引加工项目的一扇窗口。村里还计划建设沉香加工厂,并培训更多村民掌握直播技能,让流量更深地嵌入产业链。
像梁浩一样,陵水、儋州等地的村干部也把直播间搬进田间村口,用手机连接农产品与市场。陵水提蒙乡提蒙村党总支书记陈道云通过账号“提蒙老陈”推介西瓜、荔枝;儋州学兰村党支部副书记吴少玉把直播间搬到村口老树下,推介儋州红花生。
加入直播风潮的,还有返乡的青年。在海口火山荔枝园,郑来贞借助直播,把一年的订单量从几百单提升至两三千单,并吸引游客走进果园采摘,带动周边餐饮消费。直播由卖货渠道进一步延伸为引客入口,也让周边农户有了新的议价和销售渠道。
直播下乡,改变的不是农副产品本身,而是村民与消费者之间的距离。
赶海的“潮”
从卖鱼到“卖海”,流量如何涌入乡村?
在琼海潭门镇孟子园村的海边,潮水退去,滩涂上泛着银光。42岁的李凌左手攥着渔网的一端,右手将手机支架往船舷上一挂。“开播了,开播了,今天带大家看看能捞上什么。”话音刚落,弹幕就刷了起来。
镜头里的李凌,是地地道道的潭门渔民,皮肤黝黑发亮,是那种常年在海上被太阳和海风“腌制”出来的黑。“黑哥说鱼”——他的账号名字,名副其实。
过去,潭门的渔民卖鱼,价格大多由收购商说了算。船一靠岸,收购商早早等在码头,鱼还没卸完,价格就已经定了。“压价压得厉害,今天说多少就是多少,很少有商量的余地。”李凌说。渔民辛辛苦苦出海一趟,利润的大头却被中间商拿走了。
现在,他在直播间里直接卖。“比中间商收购价高一点,比市场价低一点,鱼又新鲜,复购率很高。”
很快,李凌发现,屏幕前的人想买的不只是鱼,还想亲自走进这片海。

李凌。受访者供图
镜头扫过退潮后的滩涂,石缝里藏着螃蟹,远处的礁石上吸附着密密麻麻的海螺。粉丝们隔着屏幕看得心痒痒,纷纷留言:“黑哥,潭门什么时候适合赶海?”“能不能带我们去捞?”
李凌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信号。他在海边建起“黑哥说鱼赶海营地”,把直播从“卖鱼”升级为“卖体验”。不少省外粉丝慕名而来,跟着他踩滩涂、翻礁石、撒渔网,体验真正的潭门赶海。
这份信任并非一开始就有。刚拍视频时,不善言辞的李凌常常一个镜头拍上好几遍,连支架挂在哪里都要反复琢磨。后来,他不再只展示收获,也开始分享赶海知识。一次次真实记录,让屏幕另一端的人逐渐相信这个渔民,并开始向往他身后的那片海。
李凌给赶海体验划了一条底线:真实。
“现在网上很多赶海,一看就不符合常理。”他说这话时,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吐不快的耿直,“有些直播在围起来的海域里放海鲜,一抓一个准,拍出来好看,但那不是真正的赶海。”
“潭门的赶海资源本身就很好。这片海平坦,安全性高,没有危险区域。大货要看运气,但螺和螃蟹的资源非常丰富——只要你懂赶海,愿意学,就一定会收获很大。”李凌说,他带游客赶海,教他们看潮水、认方向、穿什么鞋、戴什么手套。
他想提供的不是安排好的“表演”,而是与真实潮汐相遇的机会:运气好能抓到八爪鱼、面包蟹,运气一般也能捡到螺。
从海鲜订单到赶海营地,直播把消费者变成游客,也把一次线上交易延长为线下体验。它的价值不只在直播间成交了多少鱼,还在于能否带动餐饮、住宿等更多乡村消费。
黎锦的“线”
织线连上网线,老手艺如何重回日常?
琼中黎族苗族自治县红毛镇的大山深处,一间不大的工作室里,王忠文正对着镜头展示黎锦的织造过程。彩色的丝线在他指尖翻飞,甘工鸟的图腾一寸寸从织机上长出来。
弹幕里有人问:“这个图案有什么寓意?”他抬起头,对着镜头轻声讲起那个流传了千百年的爱情传说。直播间不过几十人,但订单提示音时不时响起。
28岁的王忠文关于黎锦的记忆,始于奶奶的织机。
小时候,他常蹲在一旁,看彩色丝线在老人布满老茧的手下穿梭,慢慢织出甘工鸟、青蛙纹和几何图案。
“那时黎锦应用场景不多,也不怎么出现在大众视野中。”他回忆道,“说白了,就是大家不太认这东西了。”
当这种曾经穿在身上的文化符号逐渐淡出日常生活,14岁那年,奶奶把他叫到跟前,只说了三个字:“你学吧。”

王忠文正在直播。受访者供图
从那时起,这个黎族男孩开始跟着奶奶系统学习,一学就是十多年。大学毕业后,他考了县里的“三支一扶”。服务期满,他做了一个让很多人意外的决定——回到红毛镇,创办“帕满黎锦工作室”。“帕满”在黎语里是“黎族男青年”的意思。传统黎锦“传女不传男”,工作室取名“帕满”,就是希望打破这个规矩。
除了传统的黎锦制品,王忠文还把黎锦的故事延伸到文创产品上——冰箱贴、香囊、耳环,一件件小物件被赋予了文化的温度。
效果出乎意料。小件文创成了爆款,一个月能卖300件以上。婚服的订单也来了。以前,传统黎锦手工婚服一年最多卖两三套,现在一年能卖20多套。
更重要的变化发生在织娘的收入结构上。过去,她们主要靠自己织、自己卖、等人来收购;如今,收入来源扩展为订单制作劳务费、自主设计产品的代卖分成、展示活动出场费和文创课程授课费。一名织娘为游客展示技艺,时薪约300元;进入学校授课,还能获得另一笔收入。
王月兰就是其中之一。这位手艺精湛的织娘,曾一度放下了手中的活计。长期以来,黎锦产品找不到销路,村里的织机一台台落了灰,不少人已经不再织了。通过王忠文的直播销售渠道,王月兰的黎锦作品重新有了买家。“幸好有帕满,让我能重新捡起老手艺。”她说。
“以前是等着别人来买,现在是别人找着我们来买。”王忠文说。他还带着黎锦走进校园,给一、二年级的小朋友展示织机。孩子们眼睛亮亮的,小手摸着彩色的线,那一刻,传承是一个鲜活的词。
直播让非遗更容易被看见:三亚落笔村搭起“黎家文化直播间”,展示黎族织锦与藤编技艺;保亭南林乡的非遗代表性传承人符凤莲、符小悦也通过直播展示黎族藤竹编……
流量会起伏,平台规则会改变,农产品还要面对标准化、物流、售后和稳定供应等问题。直播进入乡村后,还需要“村播”们的坚守与深耕,从而带动乡村产品向规范化、产业化发展,让更多村民受益。
红色村的遮阳棚下,梁浩仍在讲沉香;潭门的滩涂上,李凌还在把屏幕前的观众带到海边;琼中的织机旁,王忠文也在让古老纹样进入更多人的生活。(本报嘉积9月21日电)
记者手记
“村播”,功夫在屏幕外
采访这组“村播”之前,我以为直播带货就是对着镜头喊“上链接”。采访之后,我才发现,屏幕之外远比我想象的复杂。
梁浩跟着主播学技巧,把每串沉香几层结油背得滚瓜烂熟;李凌被人骂“造假”也不辩解,继续拍他的赶海日常;王忠文从奶奶手里接过织机,又把它搬进了直播间;郑来贞从城市设计师转行回乡,把火山荔枝卖出名堂。他们有一个共同点:没有一个是天生的主播,都是在摸索中把自己硬生生“长”成了新农人。
他们让我看到了同一件事:乡村不缺好东西,缺的是被看见的机会。而直播,正在补上这一课。

执行策划:罗清锐 刘乐蒙
主编:苏杰德
视觉设计:张昕
视频拍摄/剪辑:冯素英
视频文案:陈子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