编者按
曾经，陵水人向海问的是一条鱼、一顿餐；如今，向海问的是一条链、一片天。从“靠海吃海”到“向海问‘道’”——几字之变，变的是眼界、格局，也是这座城市的产业雄心。
当前，海南正锚定“向海图强、再造一个‘海上海南’”的目标奋力前行，陵水是这场深蓝突围中的重要一子。北纬18度赋予它“黄金种业”的底色，是全国金鲳鱼苗的重要早繁基地，年产鱼苗规模可观。但这只是起点。
向海问“道”，问的是种业之道——攥紧水产“芯片”；共生之道——渔排变民宿，从“看天吃饭”到“靠海兴业”；数智之道——海底数据中心与鱼群同游，算力成为最新鲜的“渔获”。
南海网—南国都市报推出《向海问“道”——陵水深蓝突围记》系列报道，记录这片蔚蓝之下真实的产业变革与人的故事。
清晨六点，陵水清水湾的海面还没完全亮透，20口深海网箱在灰蓝色的晨光里轻轻起伏。陵水高恩（海南）科技有限公司智能网箱部养殖负责人那忠涛站在岸边，划开手机上的数智平台，浪高、水温、溶氧、蓝绿藻浓度——几十项数据同时刷新。“浪高1.2米，适宜出海。”他对身旁的同事说了一声，语气平淡，像在报当天的天气。
这个寻常的清晨背后，是一件正在慢慢发生的事：过去靠罗盘出海、凭手感喂鱼的陵水深海养殖，如今多了一颗沉在海底的“数智心脏”，开始试着让数据参与到养鱼的决策里。
海南陵水海底数据中心。记者 沙晓峰 摄
那些年，养鱼靠天
辛鹏在团队里主要负责智能化，日常打交道更多的是数据和系统，而不是渔网和鱼。但跟养殖户、老师傅聊得多了，这一行的难处，他门儿清。那忠涛在海上待了十年。金鲳鱼怎么养，他心里有一本账，但账本上记的大多是“无奈”。
“我们这一行，最大的风险就是看不见。”他指着远处的网箱说。近海养殖对水文变化很敏感，低溶氧、藻类暴发、台风涌浪，任何一项异常都可能在两三天内影响一口网箱的存鱼。可传统巡检全靠驾船出海、肉眼观察，等发现鱼群浮头，往往已经错过了最佳处置时间。藻类大规模暴发在沿海并不少见，一旦赶上，常常是成片的损失。正因如此，“能不能提前知道”，成了很多养殖户心里的一个问号。
第二个难题是“算不清”。金鲳鱼长多大了、该喂多少料，传统做法是驾船出海围网，捞几十条上来量尺称重，折腾大半天，样本也就百来条，误差还大。而饲料占了养殖成本的大头，投多投少多凭经验——喂少了鱼不长个，喂多了钱白白沉进海里。
最让人头疼的还是“人”。海上作业又苦又险，大风浪天出海投喂，船晃得站不稳，稍不留神就是事故。年轻人不愿意干这行，养殖场常年缺人手。靠经验、靠体力、靠天吃饭，这条老路越走越窄。
海南陵水海底数据中心。记者 沙晓峰 摄
海底多了一台电脑
转机来得有些意外。
2023年，在陵水相关部门支持下，全球首个商用海底数据中心在陵水海域正式启用。服务器沉入30多米深的海底，依靠海水自然循环散热，能耗比同规模的陆地机房低不少，网络时延也很低。巧的是，数据中心与清水湾的深海网箱直线距离不过几海里。
“数据中心跟养鱼有什么关系？”采访中，记者一开始也没反应过来，听辛鹏一讲才明白——海面浮标采集的水文数据、水下相机拍摄的鱼群影像，可以就近接入海底算力实时分析，不用再传回岸上机房绕远路。
海南陵水海底数据中心。记者 沙晓峰 摄
一套数据体系就这样搭了起来。海面上，波浪谱浮标和生态浮标定时回传水文指标；水面下，目前主要在部分试验网箱上部署了双目相机和声呐，用来观察鱼群；数据接入海底算力后，由AI模型分析，结果推送到智能化深远海养殖服务平台上。这套系统目前面向本地水产企业开放使用。
海南陵水海底数据中心。记者 沙晓峰 摄
告别“凭感觉”的三个场景
第一个场景，与藻类监测有关。今年6月的一个清晨，清水湾海域的蓝绿藻数值从日常水平开始往上走，平台捕捉到这一趋势，自动发出了预警。它的意义在于，把发现异常的时间，从“驾船出海看到水变色”提前到了“数据先反映出来”，给养殖户多留出一点反应时间。需要说明的是，这一次主要是监测到蓝绿藻浓度偏高并作出提示，并没有因此减少多少损失——把预警做在前面，是这套系统想解决的问题，但真正减损，还要靠后续的处置手段一起跟上。
“以前等驾船出去看到水变色，已经晚了；现在数据先到，人再动。”辛鹏说，能提前一步知道，心里就多一分底。
第二个场景，藏在水下相机的镜头里。过去想知道鱼长多大，得驾船撒网捞上来称，折腾半天，鱼也受了惊。现在，在装了双目相机的试验网箱里，相机每天自动拍下鱼群影像，AI模型通过两只“眼睛”的视差，估算鱼的体长和体重，逐日绘成一条生长曲线。相比撒网抽样，这种方式样本更多，对鱼群的打扰也更小。辛鹏打开后台，这些试验网箱的平均规格、生长速率、大小分布都能看到。不过他也直言，这套方法目前还在试验网箱上验证和优化，误差要压到多小、能不能推广到所有网箱，都还在摸索。
团队正在测试用无人机投喂。陵水高恩（海南）科技有限公司供图
第三个场景，发生在投喂环节。团队正在测试用无人机投喂：无人机搭载料箱，按预设航线飞向目标网箱，撒完料自动返航充电。设想中的目标，是形成“算力生成方案—任务下发—无人机执行—水下相机反馈—模型再优化”的闭环。但这套流程还处于测试阶段，到底能在多大程度上提升饲料利用率、降低作业成本，还需要更多数据来验证，现在谈具体数字都还太早。
从一条鱼到一张名片
这套体系能做的，不只是眼前这些。
数字化养殖台账已经建了起来。每批鱼苗从投放数量、每日投喂记录、分箱流转、病害用药到死鱼处理，都在线上留存。下一步，团队计划为陵水金鲳鱼建立可追溯的数字档案，让消费者能查到这条鱼从育苗到出塘的主要生长过程信息。
“品牌的基础是信任，信任的前提是透明。”辛鹏说。
与此同时，项目正联合南海水产研究所、东海水产研究所、海南热带海洋学院等单位，尝试把鱼病诊断也用上AI——把实验室里的病鱼解剖、检测数据，与水下相机捕捉到的鱼群异常游动状态对应起来，探索从“鱼死了再补救”向“提前预警”转变。这部分工作目前还在推进中。
团队正在测试用无人机投喂。陵水高恩（海南）科技有限公司供图
更远的深蓝
眼下的这些，还只是开始。随着海底数据中心算力逐步扩容，团队也在设想更多可能。
比如接入更多浮标和水下设备，逐步扩大海域的数据覆盖，把洋流、温度分层、营养盐分布这些一点点摸清；再比如，用积累下来的养殖数据去支撑养殖决策，甚至延伸到水产保险定损、金融信贷等场景。不过这些目前都还停留在设想和探索阶段，能不能实现、怎么落地，都要看后续的实际推进，现在下结论还为时尚早。
从凭经验“靠海吃海”，到试着靠数据“数智耕海”，陵水在探索一条把数据用到养殖决策里的新路子。它未必一步到位，但方向是清楚的——让数据多说一点话，让经验和直觉少扛一点风险。
清晨的海面上，服务器在30多米深的水下安静运转。岸边的辛鹏收起手机，往码头走去。屏幕上，浪高1.2米，水温适宜。把数据一步步用起来、把好用的功能沉淀下来，是这个团队眼下正在做的事。
总策划：周元
策划：刘丽萍
统筹：沙晓峰 张野
记者：林师堂
摄像：曹志
剪辑/包装：肖婧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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