■ 张意薇
谷雨,春季最后一个节气。雨生百谷,春去夏来。暮春时节,当年被贬海南的苏东坡,曾写下“溪边自有舞雩风”,在天涯海角寻得一份自在。暮春的雨水落进稻田,也落入千年诗行。
谷雨是二十四节气中,唯一将物候、时令与稼穑农事紧密对应的一个节气。

谷雨将至时,茶山也忙碌起来,春茶采摘进入最后一波高潮。新华社发
典籍留痕 山禾有记
“谷雨”二字从何而来?据说四千多年前,轩辕黄帝的史官仓颉创造文字,感动上天,降下一场特殊的“雨”——落下数不清的粟米,后人便把这一天叫作“谷雨”。《淮南子·本经训》载:“昔者仓颉作书,而天雨粟,鬼夜哭。”一场“雨”,既落下了粟米,也浇灌了百谷,将文字始祖的功业与农事稼穑的期盼融为一体。明代农书《群芳谱》云:“谷雨,谷得雨而生也。”
唐代被贬崖州的李德裕在《谪岭南道中作》中写道:“五月畲田收火米,三更津吏报潮鸡。”“火米”,就是海南黎族先民种植的山栏稻。明代正德《琼台志》卷八记载:“稻,粳糯二种。粳为饭米,品著者有九:曰百箭……曰山禾。择久荒山种之,有数种,香者味佳。黎峒则火伐老树挑种,谓之刀耕火种。”
山栏稻(山禾)的耕作时序,与谷雨节气有着密切的关联。据《白沙风物》记载,黎族百姓种植山栏,农历二月砍山,三月晒枝,四月焚烧,五月播种。谷雨时节正值暮春,雨水丰沛,恰逢砍山与晒枝收尾、即将焚烧播种的当口。千百年来,百姓依循天时,让谷雨的雨水浸润土地,为接下来的播种做好准备。此时,焚烧后的草木灰混入表土,而谷雨带来的丰沛雨水恰好浸润了这片土地,为即将到来的点种创造了最理想的墒情。
谷雨时节的海南,田野里也进行着稻作播种前的最后准备。这样的农事节奏,在这片土地上已延续了千年。宋代被贬至此的苏轼曾写下劝农的诗句——“咨尔汉黎,均是一民”,劝谕汉黎平等;“听我苦言,其福永久”,承诺改良耕作必有福报;“春无遗勤,秋有厚冀”,勉励百姓勤耕不辍。元符二年(1099年)暮春,在儋三年的苏轼吟道:“总角黎家三四童,口吹葱叶送迎翁。莫作天涯万里意,溪边自有舞雩风。”(《被酒独行遍至子云威徽先觉四黎之舍三首》)
“舞雩风”典出《论语·先进》:“暮春者,春服既成,冠者五六人,童子六七人,浴乎沂,风乎舞雩,咏而归”。暮春、雨水、童子、咏归——这些元素与谷雨节气的气质天然相通。
谷雨之于海南,不仅让稻种生根,也让诗人在黎童的葱叶声中,听见了千年前舞雩台上的那阵风。
雨润田洋 鼓动四方
暮春时节,中原与海南各有其景。中唐诗人元稹在《咏廿四气诗》中写道:“谷雨春光晓,山川黛色青。叶间鸣戴胜,泽水长浮萍。”山川青翠,戴胜鸟在枝叶间啼鸣,水面上浮萍初生,描绘了雨水丰沛、万物生长的景象。然而谷雨并非年年如约,清初诗人王士禛在《春不雨》中记录了干旱的惨状:“谷雨久过三月节,春田龟坼苗不滋。”可见春雨之珍贵。在海南,谷雨仍处旱季,不过暮春时节雨水渐多,草木葱茏,田野间一派生机。
谷雨正值春耕春种的关键时期,古有“行春”之俗。唐代李适写道:“谷雨将应候,行春犹未迟。”“行春”既是官员劝农下乡,也是百姓郊游踏青。孟浩然在晴日与友人同游镜湖,留下“帆得樵风送,春逢谷雨晴”的诗句。民间还有“走谷雨”的习俗,人们走村串亲、野外漫步,亲近自然,强身健体。在繁忙的农事与郊游之余,谷雨也有赏花的雅趣。此时为江南地区牡丹盛放的最佳时机,范成大有诗云:“牡丹破萼樱桃熟。”牡丹在谷雨时节绽放花苞,樱桃渐次成熟。花开花落间,春色渐老。
在一些沿海地区,暮春时节还有祭海的习俗。此时海水回暖,百鱼洄游至近海,正是出海捕捞的好时机,胶东一带有“骑着谷雨上网场”的说法。渔民们出海前举行祭海仪式,祈求平安与丰收。而在内陆田野间,人们同样在谷雨时节祈愿丰年,元代诗人郑枢有诗云:“陂麦翻风谷雨前,田头伐鼓祷丰年。”无论是海边祭海,还是田头击鼓,都是人们对丰收的共同祈愿。
唐代崔国辅在奉和圣制的上巳祓禊诗中写道:“桃花春欲尽,谷雨夜来收。”上巳节(三月初三)正是暮春时节,人们于水边祓禊祈福。这与海边祭海、田头击鼓一样,都是对自然的敬畏与对生活的期盼。而敬畏之外,更要顺应天时、勤勉耕作。
一盏春味 未许春老
谷雨茶,是暮春时节文人雅士共同的味觉记忆。
唐代诗僧齐己在《谢中上人寄茶》中写道:“春山谷雨前,并手摘芳烟。绿嫩难盈笼,清和易晚天。”他收到友人从远方寄来的谷雨茶,邀邻院客共品,试着用清冽的落花泉水煮它。
宋代的黄庭坚有诗:“未知东郭清明酒,何似西窗谷雨茶。”在文人眼中,清明酒是已逝的春意,而谷雨茶则是尚存的春味。
明代许次纾在《茶疏》中论及采茶时节时说:“清明太早,立夏太迟,谷雨前后,其时适中。”此时的茶叶经过春雨滋润,芽叶肥硕、色泽翠绿、香气怡人。
在海南,谷雨茶的味觉记忆则多了几分热带海岛的质朴——鹧鸪茶、苦丁茶都是此时常饮的凉茶,清热解毒、健脾祛湿,正合谷雨时节高温高湿的时令需求。
另一种海南特有的“春味”,是山栏酒。黎族用上年收获的山栏米酿制,这是海南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。谷雨时节,黎族同胞与亲友共饮山栏酒。正如黎族谚语所言:“一家煮山兰,全村闻米香。”这杯酒里藏着黎族人最质朴的待客之道——以酒敬客,以酒会友。
苏轼被酒独行时,或许正是饮了这山栏酒,才能在黎童的葱叶声中,将天涯万里化作溪边的一缕清风。一杯浊酒,几声葱叶,便有了“舞雩风”般的自在。这份自在,源于他与百姓同甘共苦的温情,也源于他对自然时序的顺应——劝农、祈雨、与黎童嬉戏,无不透着一种“与天地万物相往来”的从容。
也正是这份对自然的深切体认,让他对时光的流转格外敏感。苏轼在《天仙子》中写道:“谷雨清明空屈指,白发卢郎情未已。”清明已过,谷雨已是暮春的最后一个节气,屈指一算,春天所剩无几。“白发卢郎”的典故中,藏着对时光易逝的感叹。花将谢,春将尽,哪怕如卢郎那般年轻俊朗,也挡不住时序流转。词末一句“明日酒醒应满地”,一场酒醒,落花满地,春已阑珊。
旷达也好,怅惘也罢,都化作了这一盏春味。未许春老——饮的是茶与酒,品的是谷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