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海南文昌的骑楼老街，92岁的归侨符阿婆至今保留着一个习惯：煮一壶亲戚带回的咖啡，配着咖椰面包，听一段马来西亚的民谣。当咖啡香气与海风中的咸腥味交织在一起时，她会轻声哼唱一首马来摇篮曲——这是她母亲当年在槟城哄她入睡的歌谣，如今又传给了在海南出生的曾孙。
南洋风味咖啡。海南日报记者 袁琛 摄
这种跨越几代人的文化传递，正是南洋对海南影响的缩影。就像符阿婆说的：“我们这一代人身上，有两个故乡。”
从“下南洋”到“南洋回潮”
19世纪末到20世纪初，海南岛掀起了“下南洋”的浪潮。据《海南华侨史》记载，高峰时期海南有近三分之一的家庭有成员在东南亚谋生。这些被称为“番客”的海南人，不仅带回了侨汇，更带回了鲜活的文化基因。
在东南亚多国，海南人聚集的街区形成了独特的“小海南”。他们把故乡的饮食习俗带出去，又把南洋的生活方式带回来。兴隆普通话至今还保留着许多东南亚词汇。这种双向的文化流动，让海南成了中国最具南洋风情的省份之一。
在槟榔屿万宁同乡会上寻找祖爷爷的名字。记者 李厚青 摄
有趣的是，这种流动从未停止。今天，当老一辈归侨逐渐老去，新一代的海南人又开始了反向的文化寻根。许多年轻人会特意去到当地，把那些即将消失的记忆重新带回海岛。
海南餐桌上的东南亚
南洋对海南最直观的影响，藏在每一个家庭的餐桌上。
一直到现在，喝上一杯香浓的咖啡，仍是海南人开启一天最寻常也最不可或缺的仪式。“标配”歌碧欧（黑咖啡），就是典型的南洋产物。“老爸们”三五成群围坐在木桌前，靠着花花绿绿的塑料椅，从国家大事聊到邻里日常；也可以是上班族手中的“续命水”，那一杯杯提神醒脑的速溶咖啡，有的正源自海南本地产、高咖啡因含量的罗布斯塔豆，而海南岛规模化种植咖啡，也是从华侨陈显彰带回约200公斤罗布斯塔咖啡种子开始的。
万宁兴隆农场的印尼归侨。海南日报记者 张杰 摄
在万宁兴隆，南洋风韵就在华侨后代开的侨味餐厅里体现。斑斓和椰浆，是东南亚风味搭档，这种搭档几乎无处不在，不管是在七层糕这样的糕点里，还是在清补凉这一类甜品里。其中椰浆是灵魂。以及餐馆里大量使用香茅、咖喱的习惯，都直接源于东南亚。
印尼归侨蔡锦美正在制作千层糕。新华社记者黎多江 摄
最典型的案例是海南鸡饭。这道在新加坡和马来西亚被奉为“国菜”的美食，其源头正是文昌白切鸡。但当它经过南洋厨师的改良，配上用鸡油和斑斓叶煮制的米饭、特制的黑酱油和辣椒酱后，又以更丰富的形态“返乡”，成为海南各地茶餐厅的必备菜品。
这种饮食上的融合如此深入，以至于很多海南人说不清哪些是“传统”，哪些是“外来”。就像一位老厨师说的：“好的味道不分籍贯，好吃就是道理。”
建筑上的“混血”美学
漫步在海口骑楼老街，你看到的不仅是岭南建筑，更是一部立体的南洋建筑史。
海口骑楼老街游人如织。记者 汪承贤 摄
那些精致的女儿墙、拱形连廊和百叶窗，融合了他国建筑的风格；色彩明快的立面涂料，呼应着槟城的风情；而骑楼底层开放的空间设计，则延续了东南亚商埠的营商智慧。
在文昌，这种融合更加私人化。许多老宅的门楣上刻着中式楹联，窗棂却是南洋风格的几何图案；天井里种着中式盆景，栏杆却是西式的铸铁雕花。这种混搭毫无违和感，反而形成了独特的“南洋琼风”。
骑楼的窗楣、柱子、墙面造型、腰线、阳台、栏杆、雕饰，以及墙体上的彩塑花卉图案、女儿墙、骑楼、柱廊、敞廊等，既充满了南洋风情，又融入了海南当地的人文特色。记者李昊 摄
更难得的是，这些建筑不仅是历史的见证，更是活着的文化空间。许多骑楼一楼仍是商铺，二楼住着归侨后人，三楼可能改造成了设计工作室。传统与现代，本土与外来，在这里和谐共生。
兴隆“巴厘村”景区充满异域风情，吸引了不少游客。新华社记者黎多江 摄
新时代的南洋风
今天的海南，南洋文化正以新的形式焕发生机。
去年，海南师范大学东盟研究院在马来西亚世纪大学挂牌，中马乃至中国与东盟深化教育科研合作、人文交流，共促区域发展的新篇章正式开启；海南国际传播中心与南洋商报签署战略合作协议，未来将深化内容共创、财经智库研究与国际传播网络构建……这种双向交流，让文化的流动持续更新。
数字时代为这种交流提供了新平台。许多海南年轻人通过社交平台了解东南亚的流行文化，而东南亚的网友则通过视频博主了解海南的日常生活。这种跨越国界的民间交流，正在书写南洋与海南关系的新篇章。
这种跨越时空的连接，或许就是南洋文化最神奇之处：它让海南人既是本土的，又是世界的；既扎根于这座海岛，又时刻望向广阔的南海。
永不结束的对话
南洋文化对海南的影响，不是A到B的单向输入，而是一场持续了数百年的对话。这场对话改变了海南的饮食、建筑、语言和生活方式，更重要的是，它塑造了海南人看待世界的方式——既扎根于脚下的土地，又始终望向广阔的大海。
华裔青少年打卡海口骑楼老街。海口市旅文局供图
傍晚时分，符阿婆的咖啡香飘出窗外，与邻居家炒菜的香气混合在一起。不远处，新建的高楼亮起灯火，跨海大桥的车流如织。在这个古老又年轻的海岛上，南洋的印记就像咖啡渍渗入木纹，看似淡去，实则已成为海南文化基因的一部分。
这种基因让海南人懂得：真正的故乡，既可以是一个具体的地点，也可以是一种文化认同。就像那些遍布东南亚的海南会馆门联上写的：“海南子弟，四海为家；南洋风雨，一生牵挂。” 这份牵挂，连起了岛屿与海洋，过去与未来，成为海南永不枯竭的文化源泉。
编者按
阳光与沙滩之外，海南真正的心跳藏在哪里？答案，或许就写在那些被忽略的日常褶皱里。从市井街巷的一碗粉，到午后树荫下的几句闲谈，生活的肌理往往比风景更耐咀嚼。让我们潜入“习以为常”的背后，读懂一茶一饭中流淌的文化逻辑，聆听烟火人声里温热的人情故事。新海南客户端文化频道联合“海南发布”推出系列策划《烟火人声里的海南》，带你越过表象，触摸一个真实、立体、热气腾腾的海南。
监制：陈荟蔓
文案：蔡千岚
海报/手绘：梁语峥 王值
关注我们
